建康城,太和宫。
“谢丞相上疏请求北征,大家对此有何意见?”司马曜高坐龙椅之上,垂下的十二串玉旒挡住了他的面容,越发显得威严莫测。
此言一出,群臣中响起窃窃私语,但无一人上前陈述意见。
司马道子暗暗将众人表现尽收眼底,嘴角勾起,眼神一暗,上前一步说道:“臣弟以为不可。”
司马道子一句不可,刚刚出口,便有大臣站出来说道:“北伐乃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琅琊王难道不想收复故土,扬我汉室威名吗?”
“这么大的帽子,本王戴不起。”司马道子面朝说话的大臣,视线却停留在谢安所在的方向,“难道这朝堂之上,竟无我司马家说话的地方吗?”
见一句话成功威慑到不少支持北伐的大臣,司马道子暗自掩下得意与嫉恨,面朝皇帝,继续说道:“臣弟并非反对北伐,只是认为现在时机不合适。”
“我军虽然胜了秦军,却是险胜。大战刚过,正是兵疲将乏之时,此时再起兵戈,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面对司马道子的质问,前面多次北伐失败的经验,无一人敢出声承诺,此次北伐一定能取得胜利。
司马道子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淝水之战,秦国战败,还不是因为苻皇穷兵黩武,秦军连年征战,人心厌战所致吗?”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谢丞相不思取秦国经验,反而一力主张再起兵戈,是觉得我大晋太过安稳了吗?”
谢安先是抬眸,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帝,见他一言不发,心底一声叹息,随即走出队列,面向司马道子,说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北府军刚刚打赢秦军,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军心可用。”
“反观秦国,大军溃败,四散而逃,国内已无多少可用之兵,抓住时机,趁着苻皇还未回到长安,秦国时局不稳,我军乘胜追击,收复故土,指日可待。”
“兵贵神速,一拖再拖,等秦国上下反应过来,还有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吗?”
谢安此话一出,大半的朝臣纷纷附和。
以桓石虔为代表的桓家军也开始出声支持抓住时机,趁势北上。
司马曜看着桓石虔等人,却是说道:“先前因为大战,桓将军死后秘不发丧。既然胜了,万不能再委屈英雄,不如等桓将军葬礼过后,再议此事。”
淝水之战后,谢家声望冲天,北征再成功了,恐怕大好江山就要姓谢了。
“不仅是桓将军,此战,我军伤亡甚众,当务之急是先犒赏三军,抚慰军心。”
侍中王珣面露难色,说道:“举国之战已耗尽国库之财,莫说支持北征,朝廷现在连犒赏三军的钱也没有。”
司马道子趁机进言,“陛下,现在大战已经结束,若是再按照谢丞相之前的免赋轻税政策,下个月连诸位大臣的俸禄也要发不出了。”
“我们皇室苦一苦就算了,但诸位大臣都是要养家糊口的,重定赋税政策迫在眉睫啊!”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今日站在殿内的众大臣哪一个是靠朝廷的仨瓜俩枣养家的。他们更在意的是国库空了,皇帝会不会将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事关自身利益,众大臣纷纷进言献策,北伐之事,无人再提。半个时辰后,众大臣争得面红耳赤的,东晋版“士族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的赋税政策新鲜出炉。
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第一,恢复西晋时的丁税制度。丁男缴纳租米五石、禄米二石,以及布、绢、丝、绵等实物税,丁女减半。(出自《隋书·食货志》)
第二,九品相通,以户为单位征收赋税。换言之,贫民百姓与高门大户统一标准征收赋税。
第三,取消服役免税特权。百姓同时承担赋税与徭役。
听完众人高见,朱序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扭头看了一眼谢安,这位名动天下的风流宰相,满脸疲态,与旁的年过六旬的老人别无二致,不复之前的从容洒脱。
司马曜深谙一个大棒加红枣政策,一面任命司马道子兼任录尚书事,与谢安共掌朝政,一面封赏谢安都督扬、江、荆……益、雍、梁,共十五州军事,加假黄钺,其余官职如旧。
谢安当即推辞,并辞让太保一职及爵位。(出自《晋书·谢安传》)
司马曜:“淝水之战,全赖丞相运筹帷幄,此战陈郡谢氏劳苦功高。之前,朕派中将军前去京口慰军,欲加封谢玄为前将军,假节。谢玄固辞不受。”
司马曜笑意盈盈,一副亲近姿态,玩笑道:“如今丞相又再三推辞,莫非是看不上朕的封赏?”
谢安:“陛下折煞老臣了。晋国获胜乃是陛下知人善任,朝中上下同心勠力的结果。陛下如此厚赏,臣受之有愧。”
司马曜:“丞相何必谦虚,谁不知陈郡谢氏满门忠烈。”
谢安不再推拒,坦然接受了司马曜的封赏。
司马曜:“朕有意任命谢玄兼任荆、江二州刺史。”
此话一出,谢安与桓家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尤其是桓石虔、桓石民二人真真是脸如锅底。在他们看来,叔父桓冲为了大局着想,死后秘不发丧,已是委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