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仿佛是一个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濒临渴死之际,忽然天降甘霖,一夜回春。
谢玄端坐在谢安对面,说道:“洛涧这一战,并不是侄儿打赢的,而是叔父和刘筠通力合作的结果。”
战报上只有具体的战果,而没有详细写明这场仗是如何打赢?一听谢玄这话,谢安随即意识到朱序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谢玄将此战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咕嘟咕嘟!”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已经烧开,谢安拿起毛巾,包裹在铜壶把上,往添好茶叶的白瓷杯中注入少许茶水,用玉勺微微搅动,清洗完茶叶后再倒出,重新注入开水。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在书房中氤氲开来,令人心旷神怡,沁人肺腑。
时人饮茶喜欢添加各种佐料,谢玄第一次见这种只有茶叶的泡法,脸上闪过一抹疑云。
谢安:“龙毫茉莉,你阿姐送来的。”
谢安未出仕前是谢家幼儿园的园长,谢玄、谢道韫都曾接受过他的教导,多少了解他的心性。
此时此刻,谢安提起谢道韫必然不是无缘无故。
谢玄问道:“此茶与刘筠有关?”
谢安:“一颗闲棋能走到今日,不可小觑。”
朱序是他精心地安排,而刘郁离则是无意之举,却没想到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谢玄不明白谢安提起此事何意,压下心底浮躁,继续听谢安讲述。
“古时常在竹简上刻字,为了防止虫蛀必须先将竹片用火烤干,这道工序称之为杀青。”
“这种清茶亦是如此,茶叶在采摘后,用大火炒制,逼出其中水分,才有今日的奇香。”
“尝尝此茶如何?”
谢玄端起热烫的瓷杯,轻轻一吹,小口啜饮,入口一点苦涩在舌尖慢慢绽开。
眉头微微蹙起,淡淡的清香随之绽放,丝丝甘甜慢慢地在口中晕染开来,眉心的结像是被一双带着香气的玉手轻轻抚平,浮躁被溪水洗去,一股清气自口鼻,蔓延到灵台。
谢玄放下茶杯,问道:“叔父,想告诉侄儿,决战之事急不得?”
谢安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此事只差一把杀青的大火。”
谢玄紧紧盯着谢安,等待着他的锦囊妙计、杀青大火。
谢安:“这把火不在我这儿,而在刘筠。”
谢玄不明白此话何意,这种大事,他都无计可施,刘筠又有什么奇计?
“玄儿,从刘筠一步步引来苻天王,你还没看明白吗?”谢安用玉勺舀出些许茶叶,放到桌上。
不同于杯中青翠舒展的嫩叶,桌上的茶叶青到发黑,叶片扭曲成一团。
“他对秦帝的了解超出所有人。在你们还想怎么打赢这场仗时,他已经将剑锋指向了苻天王。”
“秦军就像一个拥有强健四肢的巨人,一脚能踢翻半个晋国,但这个巨人却有一个脆弱的脑袋。”
苻融、慕容垂、姚苌等人连同百万大军都只是苻天王的四肢,当一个人决定走向悬崖时,四肢是无力阻止的。
谢玄明白了谢安的意思,皱着眉头说道:“侄儿问过刘筠,他并无良策。”
谢安举起手中的茶杯,眼中掠过精光,“那是因为他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剩下的他吃不到,自然不会出头。”
刘郁离今年才十八,已是四品的游击将军,再加上洛涧的功劳,等到打退秦军,哪怕朝中大臣再想以此人年幼压制,看在桓家与谢家的面上,也不得不先对其论功行赏。
四品再往上走一步是三品,这是极限了。
刘郁离就是一战打退秦军,朝中那些人也不会让他一步登天坐上大将军、大司马的职位。
况且,刘郁离上面还有一个谢玄,以谢玄的功绩、门第尚且不能坐上这个职位,又怎么能轮到他。
在这种情况下,见好就收,是刘郁离的进退之道。
谢玄:“叔父,是否高估了刘筠?”
谢安瞥了谢玄一眼,说道:“玄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人心。”连带着手下都是一众的莽夫。
谢玄:“那我如何才能逼刘筠出手?”
主意藏在刘郁离脑子里,他不说,又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