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君为楚却觉胸口被什么无声地攥住。他从未见过江浔这样。江浔可以怒,可以讥,可以把满殿仙门逼得无人敢抬头,也可以把自己伤口藏得滴水不漏。可方才那一下,他眼底有极深的空茫闪过,像一个人忽然听见幼时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
谢无烬道:“怕什么?这里许多东西,都认得你。”
江浔的唇色微微发白。
他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甚至抬眼笑了笑:“死人也配问我怕不怕。”
“若我死透了,你的血牢为何还会开?”
谢无烬的声音贴着石壁游走,像冷水漫过脚踝。
“你以为毁了外面的魔宫,断了几条旧脉,就能把我留下的东西剜干净?江浔,你身上那一缕,本就不是给你活命用的。”
魔丝二字未出口,君为楚却已看见江浔颈侧有细黑的纹路浮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灯影误落。
江浔抬手按住了袖口,指骨压得发白。那黑纹在衣领下消失,他仍站得很稳。
容却也看见了,脸色倏然变了。他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下。宴微生的手仍按着他,掌心却也冷了。
谢无烬似乎十分满意众人的沉默。
“当年他们背弃你父亲,是因为他们怕。”他说,“怕你父亲守不住魔域,怕玄清的剑落下来,也怕我手里的东西落到别人身上。可他们更怕你。”
江浔道:“所以你把我关进这里。”
“我是在教你。”
“教我怎么做一把刀?”
谢无烬笑了:“刀若够利,便没有人敢握错它。”
江浔也笑。
他这一笑比先前更冷,却没有了先前的从容。像有人在雪地下埋了一簇火,烧不到旁人,只把自己骨头一点点烤裂。
“你教得不好。”他说,“我后来第一个杀的,就是握刀的人。”
灰影静了片刻。
石室中只剩灯火烧油的细响。
君为楚看着江浔。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知道,并不轻。江浔的过去从来不是一条可被卷宗写清的线,而是一间间这样的石室,一枚枚这样的铁环,一个一个被他亲手杀回去的夜。
谢无烬忽然道:“杀得干净吗?”
江浔眼神一沉。
灰影抬手,骨令上的烬字再度亮起。石台下方残阵被血光牵动,地面细纹一条条浮现,竟似一张尚未完全烧毁的图。那图只亮了一角,很快又被黑灰吞没,可君为楚仍看见了一个形似炉门的缺口。
宴微生低声道:“阵不是完整的。”
“不完整,也够叫他记得。”谢无烬说。
江浔道:“闭嘴。”
这一次,他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
君为楚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