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第8章 山出枭阳六（第2页）

柳莺颤着唇，眼睁睁瞧着最后一点伤痕被盖住，她像是从中窥见了自己黑得不见一丝光的未来，脱力般地坐到了地上。

她原以为能在那短暂地避风，将痛苦悉数藏到找不到的角落里，到头来却发现这个所谓的家扯絮搓棉地拽出了更多的酸楚凄怆。

柳莺没有坐多久，就心神恍惚起身走了出去，而她的父母也未出言挽留。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村路上，不知不觉，走到了凫水河岸。芦苇高高，却也只剩些褐黄枯枝摇曳，凄冷的北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呜呜的风声似萦绕在耳边为她哭号。

“柳莺？你在这干什么？”闫冬诧异地撑着船从河心划来，他疑惑着，直直撞上了她那双犹如死水的眼，心里一咯噔。

闫冬慌忙撑着竹篙靠了岸，却只是矗立在一边，远远地望着她。原先熟悉的二人此刻变得陌生，遥遥望着。

“你——在陈家还好吗？”

柳莺终于回了神，她扯起嘴角，勾起一个牵强的笑，“好，挺好的。”

“啊，那就好，那就好。”他干巴巴地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闫冬哥，听说，你考中秀才了。”柳莺轻轻道，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挚，“恭喜啊。”

闫冬望着那张温婉熟悉的脸庞，一时恍惚，又自知不合规矩，垂头叹了口气，“运气好罢了，后面还不知如何。你这是刚回来探望父母？”

“嗯，是啊。”

想起方才种种，柳莺觉得自己的心坠在冰窟里，无法从酸楚中挣脱出来。她只能挤出一点僵硬的微笑。

“你回去吗？陈家还挺远的，不嫌弃的话，坐我的船，我送你吧。”

柳莺盯着闫冬秀气周正的脸，脑中思绪万千，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和凫水河，见没有旁人便微微颔首，拎着裙摆踏上了船。

凫水坞岸两旁长满了芦苇和水生植物，生得又高又密，虽干枯了，却也将凫水河遮得几乎严严实实。湛蓝的清水被竹篙划破，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哗哗的水流声不时惊扰起躲在植物里的白鹭。

闫冬在划船的间隙，时不时偏头瞧上一眼出神看水的柳莺，一切平淡得近乎失真，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

二人一路无言。闫冬在离陈家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无人角落靠了岸，他担忧的不过是人言可畏，若是叫人瞧见了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他身为男子没什么，但柳莺的处境却万分艰难。

柳莺站在岸上，朝着闫冬挥了挥手，她用闫冬听不见的音量说：“谢谢你，闫冬哥。”

自那一别，柳莺开启了这数年的痛苦。她麻木了，再不反抗，苦药、谩骂、拳头甚至稀奇古怪的偏方她都悉数吞下，那个温婉灵动的女子渐渐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沧桑凄苦的黄脸妇人。

“喏，嫁进陈家好些年了，一个孩子也没有。”

“哦，她啊。听说陈家儿总打她是真的吗？”

“多半是。你看，都瘦脱相了，也是个可怜人。”

“当初嫁进陈家多风光啊，可现在呢，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可见，老想着上嫁不见得多好。”

柳莺置若罔闻，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不停地求神拜佛，日日拎着果篮去村头的庙里跪拜，有时甚至会走上好几里地去有名的送子观音那祈愿。许是被苦难麻痹了，她将一切归因于不争气的肚子，日日盼着有朝一日能得一子。若是男婴，她便算是熬出头了。

男孩儿啊……

这样想着，柳莺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幸福的微笑。

闫冬偶尔能看到出门的柳莺，手中总捏着几支香，脸颊的肉凹陷进去，一双眼因太过瘦削的面庞而显得出奇的大，乍一看竟有些骇人。他也听说了外头的传言，但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去帮助她，甚至上去与她说两句话都难。那个年代，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

闫冬这些年科考未果，但因在村中算得上颇具文采的，年纪轻轻便当上了一村之长。村头那冷落的庙，他想着不如打扫一番，让人瞧着更敞亮干净些。于是，那间破庙，除四处“求子”的柳莺常来光顾之外，现又多了一个洒扫青年。

柳莺跪在蒲团上虔心祈福的时候，闫冬就在屋外拿着扫帚清扫纷飞的落叶。他从不上前攀谈，柳莺也鲜与他讲话，二人保持着异性该有的距离，至多在柳莺拎着竹篮离去时轻轻颔首互相示意。

那日，闫冬像往常一样起早打水，清扫地面。一只脚方跨进门槛，就见柳莺跪倒在蒲团上，双眼紧阖，眉头紧锁。明明是仍是寒冬，她的鬓角却沁出不少汗液。

闫冬大惊失色，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于是慌忙丢了扫帚和水桶，便奔去村里寻婆子。那婆子被闫冬拽着火急火燎赶来后，才将柳莺接回了她家。之后请大夫来，便查出柳莺有了身孕。

柳莺怀孕后在陈家的处境好了不少，连陈启安待她都和颜悦色了不少。人人都说是那座破庙的菩萨被柳莺的执着和虔诚所感，让她有了子嗣，于是乎，那座破庙的香火在柳莺怀孕过后日渐旺盛起来，观音送子的传闻竟还传到了隔壁村，日日清晨，门庭若市。

后来，柳莺顺利诞下一子。陈家喜不自胜，那段时日，他们待柳莺可谓有求必应。柳莺似乎也对自己诞下男婴亦沾沾自喜。她想，若是女儿，她断不能在陈家和全村人面前抬起头走路。

“柳莺，给他起什么名字？你可有想法？”陈启安抱着襁褓的婴儿，温柔地哄着。

他是个没读过书的，没什么文采，这取名之事不如留给她来做，取得好他落了个宠妻的名声，不好也无关他的事。反正，都是他的种，左右都是随他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