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第7章 山出枭阳五（第2页）

“我原先听邻里说起过一些传闻，但——灵异古怪，不可妄信。诸位也就听听罢。传闻这后山里出了精怪，喜食人肉，但只挑为非作歹的恶人之肉吃，隔壁村似乎就有人被食，模样凄惨。不过跟你们一道的那位小公子我瞧着虽随性轻浮却当是个至情正义之士，必不会遭此不测。”

张庭兀地嗤笑出声，引得闫冬诧异地瞧了一眼。

“闫老觉得，这精怪行凶作恶，反倒算是行正义之事？”周夙轻声问，字字带着穿透力。

闫冬摆摆手，面露惶恐，“这、这老朽不敢妄议天道善恶，不敢胡言乱语。”

“我倒觉得——这精怪当真是干了件好事。”江皋闻支颐，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嘴角噙着一丝清浅的笑，缀在下巴的那颗小痣勾人极了，“这世间恶人无人肯磨、敢磨，自有更恶之物磨。否则这世道不就乱套了，谁还愿意做善人呢？”

江皋闻对上闫冬的视线，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闫老觉得我说的对吗？”

“哈哈哈。”闫冬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他捋着胡须爽朗大笑，“老朽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是吗？”

懒洋洋的声音自闫冬的头顶响起，那声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佻，熟悉极了。闫冬身形僵住，一缕冰凉锋利的触感，已然稳稳抵在他的下颌颈侧。

周杏不知何时站到了闫冬身后，执着一柄短刀漫不经心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不知闫老，可还喜欢与我这个聪明人打交道？”

“失策了，小公子何时发现的？”

“你给我递茶的时候。”

事已败露，闫冬心中已然了然。经周杏之口，闫冬知晓那身着官袍的青年乃是当朝礼部侍郎张庭，也是位闻名遐迩的清官。当年之事，若假借几人之手不定能扭转是非。

故而他方才假意周旋，暗中在茶水里下了迷药，本想制服周杏后，以此为筹码与众人谈判。可他万万没料到，寻常人饮下便能昏睡三两日的迷药，对周杏竟收效甚微，对方不仅安然无事，还早已识破他的算计。

其实早在他们最初找上门的时候，他便知晓对方身份不凡且来者不善，那些看似无关的话不过是来套他的底。

【“又一村地理位置优越，山清水秀，素来被归为鱼米之乡，村民生活本就安康。只是听闻近几月又一村的村民似乎更阔绰了些，特来向您老讨教一下治村之法。”】

【“哦？村口那座庙前的石碑上可是刻了这些捐献人的名字？”】

【“想不到村长也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有理想抱负，可惜无缘仕途。那些被枭阳捉来吃掉的人身上多少带些钱财，自己对钱财无意，并未占为己有，都用来贴补村庄、修葺寺庙了，所以家徒四壁。而庄知礼身上那枚金锁，他刻意未拿，为的便是让人发现他的身份。他要让庄家人也尝到痛失孩子的痛苦。

这些话一句一句看似与那件事无关，实则处处从不起眼的边缘撬起真相，四两拨千斤。

思绪翻涌间，闫冬死死盯住坐在对面的周夙，慢慢眯起眼，“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周山，周家。”

短短五字，如惊雷落耳。闫冬瞳孔骤缩，双目骤然瞪大，方才所有的故作从容尽数崩塌，神色瞬间灰败晦暗。

良久。

“你们当是见到那全身黑毛的精怪了吧。”

“是我私自豢养，纵容它作乱的。”

周夙缓缓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周杏将架在闫冬脖子上的刀撤去，月光般皎洁柔软的衣袂曳地，掀动时飘来若有若无的檀香。他沉眉低眼，神情无悲无喜地俯视着闫冬，“柳莺将它视作了自己的孩子，陈冬升，是吗？”

“你叫闫冬，他叫陈冬升。或许她真的希望那是你的孩子。”

闫冬抬起头，似有些怔忪，他苦笑道：“也许吧。坊间都传言那是我和柳莺偷情生下的孩子，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我们二人是清清白白的。”

“但陈启安不是有隐疾，不能生育吗？”

一直坐在角落不言语的江皋闻蓦地出声。

闫冬满心唏嘘，自嘲一笑。陈启安处心积虑埋藏那么多年的秘密，竟被几人短短一日的功夫挖出来了。

“周家，果然名不虚传呐……”

“其实柳莺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陈启安的隐疾医治了多年，却未见起色。那年，她照旧来观音庙前叩拜祈愿，因来之前饮下了不干净的符水，腹中剧痛难忍，倒头昏在了蒲团上。后来，我进去打扫，才发现了倒地不起的她，慌忙叫来了村中的婆子，也因此发现——她竟有了身孕。”

“诸位大人，柳莺，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么多年过得太苦，已经疯了。她只是把那精怪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偶尔送些吃食给它。是我自作主张，将它藏在庙里，也是我——教唆它去杀人的。”

周夙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凉薄，：　“闫老，若我说，你心心念念的大仇，从未真正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