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第二章 麻雀战争（第3页）

玛尔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头发里。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她生下来的、和所有孩子都不一样的小东西，闻着她头发上的草味和泥味。

那天夜里，埃里克很晚才回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玛尔塔还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白底，上面绣了一只鸟，翅膀有一点歪。

"你醒了？"他轻声问。

"安妮说西边有火。山后面的火。"

埃里克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今天去看了。几十公里外的林子里烧了一片。有人说是雷击，但那个季节没有雷。我怀疑是军方的什么东西炸了。"

玛尔塔把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他们还在造东西？"

"我不知道。"埃里克坐下来，坐在她旁边。床板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很小很小。"但不管他们在造什么，我会盯着。"

玛尔塔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一年前更深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鬓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要小心，"她说。

埃里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玛尔塔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们就这样坐着，窗外有夜莺在唱。唱了一会儿，夜莺停了，像在等什么。然后它又唱起来，换了一个调子。

玛尔塔没有告诉埃里克她还在偷偷收拾那个帆布袋。她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最近总做一个梦——梦里她抱着安妮在跑，身后有灯光追着她们，但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田埂。她总是跑到一半就醒了，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她把这些都咽下去了。她把它们和那块绣歪了翅膀的手帕叠在一起，收进自己心里的某只盒子里，盖上盖，不让人看见。

安妮两岁十一个月的时候，那些东西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灰布蒙在天上。安妮坐在窗台上，对着落在屋檐下的一只麻雀点头——不出声，在心里说。麻雀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炸起翅膀飞走了。

安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从窗台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进厨房。玛尔塔正在揉面，手指上沾着白色的面粉。

"妈妈，"安妮的声音很紧，比她的年龄紧得多，"乌鸦说有人来了。从西边。穿黑衣服的。很多。"

玛尔塔的手指停住了。面粉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

"爸爸呢？"

"爸爸不在家。"安妮攥着她的围裙边，"乌鸦说他去了更西边。还没回来。"

玛尔塔站在那里，三秒钟之内做了决定。她把安妮抱起来，快步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拽出那个收拾了快一年的帆布袋，塞进安妮怀里。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掌包住安妮的脸。

"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惊讶，"你从后窗出去。翻过篱笆，钻进树林里。往东跑，跑到镇子去，不要回头。"

安妮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妈妈——"

"妈妈会去找你。但你要先走。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来。跑到镇子上，找一个有人的地方坐着，等爸爸来接你。"

安妮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太多了，玛尔塔不敢细看。

"妈妈，"安妮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

玛尔塔把她搂进怀里，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只有一瞬间。然后她松开，把安妮推到后窗口。

"走，"她说。

安妮翻过窗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玛尔塔站在那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有点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朝安妮挥了挥手，像平常送她出门玩一样。

"去吧，"她说，"妈妈一会儿就来。"

安妮跳下窗台，钻进篱笆后面的草丛里。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她没有看到母亲——但她听到了。

院门被撞开的声音。铁链崩断的脆响。男人的喊声。然后是玛尔塔的声音——很大、很亮，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这里没有人！我丈夫不在家！你们不能进来！"

安妮攥着帆布袋的带子蹲在草丛里，浑身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母亲说跑，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枪响。

很响。比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响。响完之后所有的鸟都叫了起来——乌鸦、麻雀、喜鹊、斑鸠，林子里的所有翅膀同时扑腾，像一场突然刮起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