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桂摇一摇小碗,“南姐姐,试试吧?”
徐南至点点头,伸出又紫又肿的十指。
福桂用纱布点姜泥在徐南至手指上涂上薄薄一层。
福桂道:“敷上半个时辰。接下来的六日,我每天早上给南姐姐涂姜泥,晚上给南姐姐敷菊花泥。希望明年千万别再长冻疮了。”
徐南至道:“谢谢你,福桂。”
福桂甜甜一笑,“南姐姐,白日里我要上值,晚上烛火不够亮,只有傍晚过来为你作画,每日大概半时辰。可以吗?”
徐南至道:“嗯。你需要什么东西,开了单子,让初一去操办。”
福桂“嗯”了一声。初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福桂作画声势浩大,开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让初一向内库领取。但福桂其实画技有限,画画花样子勉强称得上灵动鲜活,要画下高禖祝会的景谈何容易,笔锋和用彩都是大学问,且因为每日只有半个时辰作画时间,她简直快要黔驴技穷了。
福桂画了整整十日,勉强交出一幅令徐南至看了捂嘴笑的《赏灯图》。
福桂让徐南至看画。徐南至就让福桂看她绣好的衣裳。
枯松本是福桂所画,整幅花样都透着福桂的小心思。花样子经由徐南至一双巧手绣出,松树由枯老变成苍劲,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势,似乎在向世人昭示,这是一棵老松,也是一棵“风雨不动,岁寒不催”的劲松。
新衣制成,自然要请燕王朱霰来试衣。
朱霰来的那一日是四月二十三日傍晚。
徐南至的手已在福桂的姜泥和菊花泥的滋养下恢复柔白。徐南至将衣袍叠得整整齐齐,递到朱霰面前。徐南至道:“王爷试试,要是觉得哪里的绣花不合心意,我拆了重绣。”
初一和十五将衣袍架起来,在朱霰面前轻盈地抖开。
福桂就站在隔帘旁的宫灯下,歪头看朱霰,但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朱霰的后脑勺,想看清他的表情实在是不可能。
朱霰怔怔望着衣袍上那株冰霜凛冽之时依然端正挺立的松。
他认得这棵病松。这棵松对他们意义非凡,是一个只有他和福桂能懂的情趣。
他魂飞天外,就仿佛……就仿佛当着徐南至和福桂偷情。
朱霰魂不守舍地夸赞徐南至的绣工是如何如何精湛,就是只字不提花样子如何精美。
徐南至道:“马三保,替王爷换上试试。”
三保低下头,“是,娘子。可娘子应该改口,王爷赏奴才姓福了”
朱霰一个撇头向三保飞来眼刀,用眼神让三保闭上嘴。
福桂放下隔开内外室的两层帘子。
朱霰换好衣袍出来,长身玉立,容光焕发。福桂的眼睛都被这样英俊潇洒的燕王殿下塞满了。
朱霰抓起徐南至的手,拍一拍,“南至,辛苦你了,本王会格外珍惜这身袍子。”朱霰回内屋,将袍子换下。福三保将袍子捧在手中。
朱霰提也不提福桂,令福桂觉得委屈,她的眼睛涨得通红,欲泪不泪的样子被朱霰和徐南至看在眼里。但他们都见而不言。
朱霰与徐南至聊了明日谒陵的事,问清了路线和日程,以及由谁带队护卫徐南至。朱霰再三嘱咐徐南至路上当心,并询问是否要由他护送。徐南至坚持按原定计划和规矩行事,不想给朱霰惹祸。
徐南至道:“上位已敕太子领众皇子谒陵。王爷断不能先行。”
朱霰也知自己父亲的猜忌心有多重,只得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说:“本王让贞贞陪你去。”
徐南至送朱霰出西苑,特意嘱咐福桂留在屋内照看火烛。
徐南至和朱霰走上长长的宫道,两个人挽着手却一句话也没有。宫道里静悄悄,人心也静悄悄。
快分别之时,徐南至开口了。
“王爷,衣袍的花样是福桂制的,我不过是出了一点蠢力。她能知王爷的心,能讨王爷开心,是很可人的女子。王爷喜欢她,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回禀皇后,让福桂到王爷身边服侍。只是王爷一定要沉住气,毕竟王爷还在修佛,这事急不得,否则,圣上怕是会训斥王爷纵乐忘修。”
朱霰猛地扣住徐南至的手。
“梅梅,你为何总要将本王推向别人。”
徐南至微叹一声。
“王爷,不是我将您推向别人,而是我根本留不住王爷的心。朱徐两家结合不是天造地设,而是——最佳良策。王爷,就算您能说服我,您能说服您自己吗?”
“我们儿时就相识,正是因为我们相识得太早,你我之间再难生出除了亲情以外的任何感情。我们注定只是……亲人。人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事物时,无法保持理智。你的心就是在福桂身上。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而且看得很清楚。王爷,您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