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碗醒酒汤,比酒还要醉人。
---
姜殊一夜好眠。
醒来时窗外海棠花正盛,晨光透过花枝洒在妆台上,碎金点点。盈春端着铜盆走进来,见她已经坐在镜前梳头,便凑过来低声禀报。
“殿下,昨晚的事枫香宫那边有动静了。今早天不亮,枫香宫的周嬷嬷就亲自去了一趟东宫,说是贵妃娘娘听说太子殿下昨晚喝多了酒,特来探望。小安子挡在门口没让她进,说太子殿下还在歇息。周嬷嬷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脸色不太好看,回去的时候绕到枫香宫后殿,萧令仪姑娘就住在那里,门是关着的。”
“继续。”姜殊从妆台上拿起那根素银兰花簪,对着铜镜比了比。
“奴婢顺着萧姑娘的底细往下查,又打听到几件事。”盈春的声音压得更低,“萧令仪的生母是萧国舅的原配夫人赵氏,江州人,生萧令仪时难产,拖了三天三夜,生下孩子后便撒手去了。萧国舅续弦的继室姓钱,是个精明厉害的主儿,掌家之后把原配留下的人都换了个干净,如今萧令仪身边两个贴身丫鬟都是继母的人。萧令仪在萧家虽顶着嫡女的名分,日子并不好过——继母给她安排的刺绣师傅只教些不入流的花样,她想读书,继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的婚事,继母早就打好了算盘,要拿她攀一门对萧家有用的人家。”
姜殊将簪子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萧令仪的生母赵氏是江州人。江州。盐税的源头也在江州。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相干,但放在一起便有意思了。原配江州赵家,如今还剩什么人在?”
盈春想了想:“奴婢查过,赵家在江州本是中等人家,后来家道中落,如今只剩一个老宅和几亩薄田,由萧令仪的一个远房舅舅管着。萧家从未让萧令仪回过江州,也从不提赵家的事,像是刻意要切断她与生母那边的所有联系。”
一个被刻意切断的母族,一个从未回去过的江州,一个在继母手中被当棋子养大的女儿——萧令仪在萧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没有退路的人最好拿捏,因为她无处可逃。但也正因为无处可逃,一旦有人给她一条退路,她便会是萧家最想不到的那把刀。
“准备一下。”姜殊理了理袖口,声音果断而冷静,“今日午后你亲自去一趟枫香宫,不用避人耳目,就说是锦华殿给贵妃娘娘回礼,谢她昨日荔枝宴的款待。礼单里加一样东西——一盒成色中等的珍珠,不贵重,但盒子要大,要显眼,让所有人都看见。然后你让盈秋趁周嬷嬷在前头应付你的时候,悄悄去后殿给萧令仪递个话。话不用多,就说:锦华殿新得了些兰花,品相尚可,听闻萧姑娘在闺中也养兰,若姑娘有兴致,改日来锦华殿赏兰。不必特意挑时辰,挑她自己方便的时候。”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赏兰而已,谁来都挑不出毛病。但她若是个聪明人,自会听出弦外之音。”姜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光涌进来,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如果她来,不要让她从正门进。盈春,你亲自带她走锦华宫的东角门,避开所有耳目。记着,锦华宫里的人也不能多嘴。除了你和盈秋,谁都不许知道她来过。”
盈春精神一振:“奴婢明白。”
“她进来之后,不必上茶,不必寒暄。让她先看看锦华殿廊下那盆墨兰——那盆是二哥送的,品相极好,她若真懂兰,一看便知。爱兰之人都知道,兰草生于幽谷,不与百花争艳,却自有风骨。”姜殊顿了顿,微微侧头,“看够了花再带她进来。那盆兰花是简聿从城外山上挖的,不是名品,但根扎得深,移了三次盆都活得很好。”
盈春听懂了。赏兰是名义,亮给她看的是另一层意思——锦华殿的兰花品种虽不名贵却活得很好,因为根扎得深,移了三次盆都没死。这是在说:离了萧家的土壤,你也能活。她仔细记下每一句话,又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问:“殿下,昨晚太子殿下酒后失言,您不生气吧?”
姜殊正理着衣袖上的褶皱,闻言动作顿了一瞬。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声软软的“阿姐”,那个擦过她耳廓的滚烫的触碰。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他喝醉了,醉话而已,不必当真。”
盈春看着她主子耳后那一小片极淡的粉色,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嘴角:“是,奴婢不多嘴。”
---
枫香宫的荔枝宴之后,宫中表面恢复了几日平静。萧贵妃没有再来找麻烦,简湄馨也安安静静地待在揽月阁,除了每日去请安之外几乎足不出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像一层薄冰覆在暗流之上,只等着谁第一个踩上去。
江南盐税的清查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简聿与简鹤各司其职,一个在外围勘察河道与漕运线路,一个在内核比对账目与历年盐引存根,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简聿的河道勘察报告呈上去之后,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夸了一句“二皇子办事扎实”,这让萧国舅的脸色微微一沉——这份报告里附了一张江州旧盐道的详细水文图,正是简鹤之前比对水文档案时发现端倪的那一条。旧盐道根本不存在所谓“淤塞”,废弃它的唯一理由就是改走漕运以方便做假账。萧家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原本以为简聿只是一个爱养花弄草、不务正业的闲散皇子,如今闲散皇子变成了扎进江州旧盐道的一枚钉子。而太子——太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这个认知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让他们不安。
但姜殊没有放松警惕。赏花宴上的毒针、荔枝宴上的酒……都在提醒她——萧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击,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