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苍松层林,漫山栌叶次第染作霜红。
素玄道的山坳里,松涛裹着草木清润之气,顺着石阶一层层漫下来,掠过弟子舍的青瓦屋顶,轻轻掀动院角垂着的粗布门帘,沙沙作响。石桌旁摆着两碟腌笋、一碟山菌,陶碗里的酒漾着细碎的波纹,映着头顶疏朗的秋阳。
胡四海拎着酒坛给二人斟酒,袖角扫过石桌,带起一点朱砂淡香。入山三载,他已是二十一的年纪,肩背舒展,眉目沉定。启窍境九窍已通其七,第八重紫房窍隐隐松动,距离通启,不过半步之遥。
“没想到你当初引气入体磨了那许久,这通窍的速度倒也不算慢。”谢云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抬眼瞅着他笑嘻嘻地道。
胡四海也笑了笑:“比起你,可差得远了。”
“有何用?”谢云昭搁下酒碗,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九窍圆满得再早,不还是卡在这第一关,半步不敢轻动。”
他自己早已九窍圆满,灵气充盈周身,却始终按在启窍境的顶巅,没敢往三关境踏进一步。
杜平在旁捧着酒碗嘿嘿憨笑:“云昭这是稳着来呢。三关境可不是好闯的,多少师兄卡在九窍圆满,蹉跎个十年八年都不敢动。道主亲自叮嘱过,让他务必把根基磨得再厚实些,别急着冲关。”
“不是道主小题大做。”谢云昭神色郑重了几分,“九窍圆满,不过入门筑基;三关境才是真正的仙凡分界。第一关——尾闾关,锁精气下行之路,闯过此关,真气逆行洗髓、重炼筋骨,便算正式踏入三关初境;第二关——夹脊关,通中脉、贯百骸,气走周身再无滞涩;第三关——玉枕关最险,直冲天庭,冲开则三关圆满,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石桌:“唉,关关都是鬼门关。尤其头一关尾闾,是跨入三关的门槛,一步踏错,轻则灵气溃散跌回启窍境,重则伤及灵窍,终身再难寸进。我虽资质尚可,可道主说我性子偏锐,根基还欠沉厚,宁可多温养些时日,把底子夯得再实些,也不可冒进。”
胡四海听得微微颔首。他日日在抱朴阁翻检典籍,也知晓三关险隘,只是从同辈口中实打实说出来,更觉分量沉重。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促的脚步声,一名少年弟子立在院门口,躬身行礼:“胡师兄,晏阁主请你往见素阁一趟。”
三人对视一眼。谢云昭把酒碗放下:“去吧,莫让晏阁主久等。”
待赶至见素阁时,竹帘半卷,满阁清寂。晏素素端坐案后,辰阳立在侧旁,胡四海趋步入内,躬身见礼。
“唤你二人过来,是有一事交代。”晏素素语声清淡,如檐下秋风,“我近日丹境已稳,欲往后山芸涤洞闭关,潜心圆丹,归期不定。”
她略顿,续道:“阁中寻常事务,由辰阳暂理。遇有决断不下的,再寻道主。”
说罢目光落向案头的素芷心兰和胭云牡,又轻声叮嘱:“这两株花……四海,你得空便过来照看一眼,别误了花期。”
二人齐齐躬身应下:“弟子记下了,师父安心闭关。”
转眼过了半月。这日午后,胡四海提着木桶往漱石潭去,刚转过松径,便望见江野子斜倚在溪边老木桩上,拎着酒壶往嘴边送。他提着桶凑过去,打了声招呼。
“小子近来倒是勤快,总往潭边跑,又去浇那牡丹?”江野子抬了抬眼皮,混着酒气漫过来。
胡四海微微点头:“嗯,师父闭关了,我多照看些,免得她回来时灵花失了养护。”
“闭关了?”江野子酒壶顿在唇边,眉梢微挑,似有几分意外,“几时的事?去何处闭关了?芸涤洞?”
“半月前的事,正是后山芸涤洞。说是要潜心圆丹。”胡四海顿了顿,试着问道,“前辈,这金丹境也分好些层级么?”
“嗯。”江野子漫应了一声,“聚九窍三关之气凝结金丹,不过是个统称。刚结丹时如晨星初现、露凝青叶,只算凝丹;待温养稳固了便可圆丹,丹光内敛,圆融运转;再往后就是化丹,丹气浑厚,丹府里自成一方小天地,始孕元神之种。”他目光飘向溪面粼粼波光,口中慢悠悠的,心里好像是在琢磨着别的事。
胡四海却听得仔细,又小心问了句:“前辈……您是何种丹境?”
江野子闻言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酒壶随手往腰间一挂:“老夫?四十年前便已化丹圆满了。”
他说罢转身往草舍走,挥了挥手:“你小子赶紧打水去吧,老夫还有点事,就不陪你闲扯了。”
胡四海应了一声,提着桶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天天守在这山脚溪边喝酒,半点儿不见挪地方,能有什么事。
他提着木桶回到见素阁时,三面大窗敞着,秋风穿堂而过,卷得案头书页轻轻翻动,满阁都是清润的草木气。他放下桶,走到两盆灵花跟前。秋日风燥,盆土被收得略有些板结,他想着先松松土再浇,根须透气,也免得水渗不透。
他取过墙角的小竹铲,先俯身给胭云牡翻松表土,瓷盆里粉白花瓣层叠舒展,簌簌蹭过他袖角。待这盆松妥,又转去一旁的素芷心兰,兰叶清瘦舒展,垂着细碎的素白花穗。竹铲刚往下探了寸许,便“叮”地一声轻响,触到了什么硬物。
胡四海微怔,指尖拨开浮土细看——土下埋着一枚玉佩,凝润温泽,纵是埋在土中许久,也不减半分内敛,正面阴刻着两个瘦长古篆:长歌。
他指尖顿在土边,心里泛起几分疑惑。长歌……是人名,还是哪门功法的名目?好端端的玉佩,为何埋在这灵花盆下?
转念又想,这必是师父私物,自己做弟子的,不该妄探长辈私事。便不再多思,小心将玉佩按回原位,覆上浮土轻轻压实,连土面都理得和先前一般平整。待两盆土都松透,才提起木桶,沿着盆边缓缓浇入清泉。
又过数日,他再往漱石潭打水,溪边老木桩空落落的,旁侧草舍木门紧闭,檐下往日漫溢的酒气早已散尽,只剩风卷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门扉上。
一连旬月,草舍始终寂然。门中便渐渐有了议论——住山下草舍的那酒鬼前辈,守着这一湾溪水三十余年,半步未曾挪过,怎会平白无故失了踪迹。
胡四海听在耳里,想起那日溪边之言,如今师父闭关,他也一并没了踪影。心头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无奈摇了摇头,照旧做自己的事去。
自此他愈发潜心修行,晨昏打坐运气,半分不曾懈怠。山中岁月无寒暑,便这般随着松风叶落,静静流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