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一天,宗门后山上空萦绕日久的丹气忽然缓缓收敛,如云散雾收,俄而清光一敛。
见素阁内,晏素素坐在蒲团上,素袍不染尘俗,周身丹光尽敛,只余一股圆融浑厚的气机绵绵流转——圆丹之功,已然告成。
胡四海与辰阳立在一旁,面有喜色。此时他启窍境九窍早已圆满,灵气充盈气府,打磨得温厚扎实,没有半分浮动。
二人齐齐躬身:“弟子恭贺师父圆丹功成。”
晏素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眼底掠过几分欣慰。
师徒三人叙了半晌别来情状,晏素素末了又特意看向胡四海,叮嘱他九窍圆满后最忌躁进,务须沉心温养,耐住性子打磨道基,切莫急于闯关。又闲话数句,胡四海才躬身告退,步出见素阁。山风迎面拂来,他脚步微顿。师父既已功成出关,那人……也应该回来了。
心念一动,他便沿着松径往山脚而去。
转过那片老松林,便望见溪边老木桩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斜倚着,手里拎着葫芦。三年不见,江野子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只是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舒展的笑意,连酒气里都透着几分轻快。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上下扫了胡四海一眼,咧嘴一笑:“长结实了。”紧接着又道,“不错,九窍圆满,看来这三年,你也没瞎耽误功夫。”
胡四海见了礼,在溪边石上坐下。
“打算什么时候闯尾闾关?”江野子灌了口酒,开门见山。
胡四海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心里还没底。门里师兄们九窍圆满后,多的是温养七八年、十来年才敢闯关的,半年前谢云昭闯关失败,虽没伤及根本,却也得养个三四年才能再次尝试。”
“怕什么?”江野子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那些人不过是寻常灵窍,灵气单薄,闯三关自然如渡鬼门关。你五行具象,五气同根同源,冲关之时五行灵气轮转相护,比他们稳得多。”
胡四海神色微滞:“可方才师父还特意叮嘱,让我切莫急于闯关。”
江野子嗤了一声:“她守的是宗门稳妥的路子,哪里懂五行具象的妙处?老夫还能害你不成?”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西斜。酒葫芦往膝头一磕,便道:“也别等了,就今日吧。你先静气调神,入夜之后,就在这溪边石滩破关,老夫在旁给你压阵指点。”
胡四海凝望着溪面碎光默然斟酌许久,指节不觉微微收紧,末了深吸一口气,终是沉沉点了点头:“好。那有劳前辈。”
待得日头沉山,月上松梢,溪风浸了夜凉。他移至滩心一块平整青石上,盘膝坐定,五心朝天,闭目敛神。江野子退立一旁,酒葫芦斜挂腰间,收了平日散漫笑意,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倒有几分宗师气度。
“收视返听,神凝气海,万念归一。”江野子的声音隔着溪风传来,低而清晰,“你九窍已全,内府通透,差的是督脉三关的河车通路。尾闾为三关首隘,在脊骨尽头,下通会阴,上接夹脊,是灵气由下田返督脉的第一道闸。寻常修士灵窍单薄,即便九窍磨通,灵气到此也易溃散,往往要温养数载方能水到渠成。你且依我导引,凝神入下田三窍,莫用意强冲。”
胡四海心念一动,心神便沉入下丹田黄庭正位。九窍圆满之后,气府、黄庭、鸠尾下三窍早已贯通一气,丹田中灵气充盈绵密,如渊如渟,温厚沉实。他依着导引,导黄庭灵气下沉,自气府注会阴,顺脊骨底缓缓上行,至尾闾处——果觉一处关口紧闭如铁铸,灵气撞上去便涣散开来,滞在关前难进分毫。
这便是尾闾关了。
他不惊不躁,默运心法,周身九窍之中金、木、水、火、土五气次第流转:自下三窍生发,经中三窍绛宫、重楼敛聚,过鹊桥而复沉归下田。五气相生相济,团团聚于尾闾关前,又兼同源同根、轮转不休,非但不溃散,反倒越凝越实,如磨盘缓缓碾向关口。原本滞涩的关隘被灵气稳稳裹护,只聚不散,徐徐渗磨。
“不错,五行具象的妙处正在于此。”江野子微微点头,出声提点,“丹经有云:‘尾闾不动,河车不行’。别催,守在关前,气满自溢。你九窍已然通透,再加五气护持,比旁人省了数载温养功夫。”
胡四海收了心神,不作意导引,只静守关前灵气,任其绵绵蓄积。也不知过了几时,关前五气轮转、灵气积至顶峰,再无半分余裕,忽听体内“嗡”的一声轻震,如闸开渠通、冰破泉涌,紧闭多年的尾闾关,豁然贯通。
一股精纯温热的精气自尾闾顺督脉逆行而上,沿脊柱节节攀升,势如河车转运,一路冲至夹脊关前才稍稍收势。胡四海周身一震,只觉背后一线热流自尾闾直贯脊背,下田与督脉自此连为一体,原本圆满的九窍气机随之鼓荡一周——气府藏气更沉,黄庭聚气更实,鸠尾开合更畅,连中三窍绛宫、重楼都为之一清。耳边溪声松涛陡然清透数分,连松林深处夜虫振翅都历历在耳,筋骨间似有绵绵暖意浸透,通体既沉实又轻透,竟是判若两人的质的跃升。
江野子踏着溪风走过来,扫了一眼他周身气机,嘴角噙着几分笑意:“成了。尾闾已破,你也算正式踏入三关初境。河车初转,督脉已通半程,下一步便是打磨夹脊关。你这底子扎实,又有五行灵气护持,比老夫当年预想的还要稳些。”
可这份舒泰未持续片刻,丹田便骤然一空。此前充盈满溢的气府灵气耗去大半,连黄庭核心都泛起空乏之感,再无先前那种绵密厚实、取之不尽的充盈感。
江野子瞧他神色,不慌不忙道:“是否感觉丹田灵气空乏?这是自然,九窍再圆满,也只是内府藏气的境界;冲这尾闾一关,等于把你九窍积存的灵气尽数提上来冲开闸口,耗损岂能不大?况且三关每进一步,气海的藏量便要翻上一层,仅这第一关就远非九窍可比。你且回去安心打坐温养几日,等气府重新填实,便知这一关的续藏之能有多浑厚。”
胡四海缓缓收功,将周身散逸的灵气尽数沉归气府黄庭,这才站起身来。他压着胸中翻涌的喜色,对着江野子深深躬身一揖,语气郑重:
“多谢前辈护法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至此,二十四岁。胡四海破尾闾关,正式踏入三关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