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惊讶问道:“王爷,今夜不是要留我宿在此处吗?”
“怎的这般顽固?”
闻灼略带笑意“啧”了下,微蹙双眉,轻声叹了口气,“睡前要沐浴吧,你伤口不能沾水,实在不便。”
“更何况你伤在大臂,本王虽会多加注意,控制力道,但情到浓时,床笫之事或许激烈,谁也保不准不会碰到你的伤处。”
他赤裸直白的话语如一把熊熊烈焰,将单纯如白纸的扶楹架起,翻来覆去地炙烤。
她羞愧难耐,脸庞的绯红瞬间蔓延至耳根,甚至不好再直视他,垂下头喃喃低语道:“我知道了……”
闻灼这才敛去方才打趣的姿态,轻应了一声。
“早点歇息。”
他从榻上起身离开,去了一旁的梨花木案前,背对着她坐下,翻阅起桌上的一册书卷。
扶楹浅褐色的眼眸闪过些许惊讶,随后便染上释然的笑意。
她将外裙披在肩上,默默瞧着他的背影,心底荡漾着阵阵暖流。
思索片刻,她并未离开寝殿,而是走向闻灼,缓缓坐于他身侧。
闻灼转头望向她,漆黑的眸中透着淡淡的疑惑。
“今日王爷陪我出府散心,不甚感激。”
扶楹眼波流转,清雅温婉,话语如同在山涧蜿蜒的小溪:“这上元之夜,我也想陪伴王爷。你放心,我会静静的,绝不打搅你看书。”
闻灼顿了片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负着伤,即便他已允许她回去,她却仍愿意留下来陪他……
闻灼发自内心地莞尔轻笑,轻点了下头,抬起手臂,极其自然地将她柔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扶楹顺势倚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头枕在他的肩上,鼻腔中充斥是那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微辛淡香。
闻灼正在读一本两汉文集,书页停在《报任安书》处。
扶楹在七八岁时,还并不识得许多汉字,便由扶昭行伴读,看完这一千古奇文。
太史公在字里行间诉尽苦痛,表生死大义,发愤著书,令她幼小的心灵感慨震颤。
如今已过□□春秋,她身侧陪伴着的,由身为北狄可汗的父亲,一晃转变为大雍卫王闻灼,她的夫君。
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但看向她的眼神,揽着她的动作,又是同样的温柔。
夜色渐浓,墨水般的黑色泼洒,浸透夜空。
许是历经这般折腾的一晚,扶楹想着想着,脑海中渐渐袭来来困意,眼皮有些沉重。
她合上眼睛,想要小憩。
没想到的是,这一闭眼,就是沉沉的睡眠。
……
闻灼正一字一字细细阅书,看到那酸楚沉痛,慷慨激愤的字句,不禁脱口问道:“楹儿,可曾了解当年令太史公遭受人生劫难的汉匈作战,李陵之降?”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规律的浅浅呼吸声。
在他怀中不知睡了多久。
方才他注意力皆在那泛着油墨香气的书卷中,对她不怎侧目关注,只一臂揽着她的腰肢入怀。
他甚至有些欣慰,她能如此之久地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闻灼不禁垂眼瞧着她的睡颜。
自上而下的视角,令他思绪不由地飘回去年二人相遇的时刻。
她目睹因他而起的一场惨烈杀戮,泪如雨下,衣衫凌乱,与高高在上的他有着云泥之别。
即便在他的咄咄逼人的言语与犀利的匕首之下,她那般痛苦绝望,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性命。
他在前年腊月,经历过人生的至暗时刻,知晓绝望是何等痛苦难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