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珏答非所问,缓缓摇头,言语间皆是道不尽的无奈。
“若非万不得已,兄长怎舍得你独自前来大雍,存亡安危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见你一切安好,兄长这颗心,也跟着放下了。”
商珏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幽幽之语中并感觉不出多少宽心,反而充斥着浓浓失落与沉痛。
他握着扶楹柔荑般的手,覆于自己的脸颊,轻柔摩挲抚动,对女子手心的温润触感迷恋,甚至深深沉醉。
“阿楹挽髻的模样甚美。”
商珏看向她的眼神柔和多情,缱绻至深,当意识到一切已沧海桑田,再无转圜之地,只得深重无奈地叹一口气。
“只是可惜……”
商珏欲言又止道。
扶楹知他心中所想,但自己也无法改变什么,重重阖上双眼,胸口似被巨石压住,难以呼吸,泪水大颗大颗控制不住地掉落。
“阿楹,你嫁给狗贼是迫于无奈,皆为自保,是吗……”
商珏不忍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抬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我真的好怕,他会伤害你。”
悲悯却尖锐的话语,以及脸颊上其他男子的陌生触感,无一不令扶楹有些瑟缩,微不可查地向后退避着。
“兄长且听阿楹一句……”
提及闻灼,她轻捻着商珏袖口,试探着劝服道:“去年战败,我知兄长难以咽下心中愤懑。只是……兄长多次使人前来行刺卫王,能完全消解所有仇恨,扭转眼下局势吗……?”
她与闻灼在大明宫重逢之时,便目睹阿楣阿棱遵照周密计划刺杀闻灼,二人命丧黄泉,她险些被深陷仇怨的闻灼冷血抹杀。
入府后,商珏又派三胞胎兄弟前来擅闯卫王府,她也遭受此生前所未有的劫难。
她真切地希望,他不要再铤而走险。闻灼武艺高强,且有诸多侍卫保全安危,又岂是几个刺客可近得了身呢?
商珏沉默不语,面色瞬间阴冷下来,似要融入这巷里的黑暗中。
扶楹顿了顿,低声恳求:“请求兄长莫要再派刺客前来……若卫王有三长两短,阿楹小命不保,北狄一族可能也将面临血洗与清扫……”
商珏莫名慌乱起来。
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扶楹,竟哀求着他莫要伤害闻灼——这倾覆北狄政权的元凶,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他潜意识里已敏锐察觉到,扶楹与自己之间,蓦地崩裂出了一道深深的幽谷。
“阿楹,这是什么?”
商珏眼角余光无意落在扶楹腰间,见到那枚硕大的羊脂白玉佩,目光骤然间变得冷冽。
扶楹下意识抚上那玉佩,犹豫着解释道:“这是卫王赠予我的贴身玉佩,也为了……保我在这长安不受欺凌屈辱。”
扶楹的话,似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商珏眼眸似燃起了火焰,暴烈出浓浓的怒意,与方才的温文儒雅判若两人。
“闻灼……”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唤着这恨之入骨的名讳,似要嚼穿龈血。
“那禽兽不如的狗贼,也配向你献殷勤?”
扶楹被商珏双目泛红的样子吓到,登时握紧了那玉佩,心中不安之感才渐渐消散。
白玉冰凉莹润的触感,与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交织汇聚成一高大挺拔的身影,浮现在扶楹眼前。
他,还在这一墙之隔的屋内等着她……
扶楹骤然意识到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直奔主题:“兄长,你此次前来寻我何事?”
她的眼神,隐隐透着一股陌生与疏离感。
商珏压下满心失落,向扶楹手中纳入一物,并扣紧了她五指,附在她耳边,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低语道:“义夫遗物,你定要保管好。”
“!”
扶楹僵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惊得目眦欲裂,双唇皆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商珏戴好大氅兜帽,依依不舍叮嘱道:“阿楹,照顾好自己,兄长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