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你打盆热水来。”檀宁柔声道,“若有伤药和包扎用的布条,也请拿一些。多谢。”
“我这就去!”鹊童一口应下,匆匆跑开,剩下檀宁和邬宵寒站在院中。
她没有出声询问,只径直牵起他的右手,低头查看伤势。那只曾一刀斩断梦魅生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握着,静静停留在她手中。
他拿刀的手似乎总是受伤。蜃境里,刚才,还有她亲手刺进掌心的那一针。檀宁心中酸涩,指腹轻轻擦过被血染红的布条。
她很想现在就抛下一切,和他回到红枫如火的凫丽山。玉京的繁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和她的狐狸安安静静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项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无法返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她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她掌心那几道击石取火留下的细小擦伤上。檀宁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左手扣住,掌心朝上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他沉下脸。
“这点伤都用不着上药,过几天就好了。”檀宁解释。
和他比起来,那算是什么伤?她下意识地和他的伤进行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伤并不重要,甚至不能算伤。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习惯了将自己看得微不足道,习惯了将自己的感受排在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物之前。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在邬宵寒说出那句话时,愣在原地。
“……那也是伤。”
他拢起她的手,抑压着心中的怜惜。先前那点因她与闻人拂青说话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这些细小伤口时,一点也不剩了。
闻人拂青是半步跨入昆仑的天狐又如何?
她说红色的狐狸更好。
“下次躲远些。”他低声道,“只看就行。”
“……不行。”她听出了他的担忧,“要我一个人躲着,那比让我受伤还难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找,一起杀。”
他神色动容,刚要说话,鹊童已抱着一盆热水跑近。
“水来啦!”
鹊童把热水放在廊榻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零零总总几罐药膏和干净白布。
“药也来啦!”他跃跃欲试地看着邬宵寒手上的伤,“客人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忙?”
邬宵寒烦他看不懂气氛,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来。”
“哦……好罢。”鹊童一脸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邬宵寒用受伤的右手托着檀宁的手,将她的掌心移到水盆上方,又以完好的左手掬起温水,一点点冲去她引火时沾上的黑灰。
“我自己可以来……”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微一蜷,想要抽回去。
邬宵寒却握得更紧。
“命流,是众生在命运未定之际不断涌生的势。”他忽然说。
“有所爱而恐失,有所求而未得,身在危局仍不肯放手,于生死、欲望、抉择、离别之中所激起的牵念、挣扎、执着与希冀,皆可化为命流。”
她听得入了神,手也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握在掌中。
“命流一改,因果便随之偏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昆仑仙人,或半步人仙。”
“那改变命流……是否可以让原本看不见的人重新看见?”她屏住呼吸,小心问道。
“能扭转因果,当然也能扭转盲与否的界限。”他含糊地说。
满打满算他才修炼了五百年,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命流的事情?能和受伤失去一尾的十尾天狐打个平手,他已是妖族中的绝顶天才——谁知道那老头修炼了几千年?
但要让他坦诚地说他离半步仙人还早,对命流也是一知半解,邬宵寒万万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
檀宁看着邬宵寒的侧脸。院中的雪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将那点冷硬轮廓照得干净又锋利。
他避开她手上的擦伤,将伤痕边缘的泥渍仔细拭净。
“就像朝廷以景州三年收成换取白泽兽角,实则是将景州未来三年的命流交给昆仑。此后三年,景州恐怕天灾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