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科取士,取的是天下的读书人。读书人里头,有秦桧,也有文天祥;有追名逐利的,也有埋头做事的。
你要找的是文天祥,就得把三千人都放进来,让他们考,让他们争,然后你从里头挑。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黄沙始得金,你嫌沙子脏,难道就能把金子也一道扔了?
文堃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不惯的便痛加抨击,想不了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全。
朱允熥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过了好久,文堃才闷声道:那…该怎么分辨谁是秦桧,谁是文天祥?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需得慢慢磨砺。朱允熥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你明后年就要大婚了。
文堃脸腾地红了:爹,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朱允熥道:大婚之后,你就是真正的太孙了,不再只是你娘的宝贝儿子,而是这个帝国将来的主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架上那幅舆图取了下来,那是去年新绘的,五尺见方,极其详尽
朱允熥将它铺在案上,朝文堃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这是东北库页岛;这是西北葱岭;这是北边草原;这是南京;这是西安;这是北平。
这些,就是你将来要治理的万里疆域,亿兆之民。天下安危在你肩上,万民福祸在你肩上,你扛得动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文堃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不是还有你和爷爷吗?
朱允熥哑然失笑:难怪你一点不着急,原来是这么想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给他听,
祖爷爷今年八十四了,爷爷今年五十五了,爹今年三十一了。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仨明天全没了,你一个人,能坐稳龙椅吗?
文堃脸上笑僵住了,半晌眼圈一红,哇地哭出声来:我不许你们死!
朱允熥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拍他的肩。
文堃偏身躲开,拿袖子胡乱擦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允熥声音放软了些,
傻小子,人人都会死。咱们换个问法,假如二十年后,我把皇位交给你,你坐得稳吗?
文堃抬起一双泪眼,急声道:为什么是二十年?我要你活一百岁!不,一百二十岁!
朱允熥气笑了:我活一百岁,你都八十三了!我活一百二十岁,你都一百零三了!
天底下有这么老的太子吗?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别净想着靠我。你靠我,我靠谁去?
文堃捂住耳朵,使劲摇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含混不清地嚷着: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许你们死!
徐令娴猛地推开门,瞧见儿子哭成个泪人,登时柳眉倒竖,劈头便骂:
你看你!吃饱了撑的慌!平白无故说的什么混账话?把好好的孩子吓成这样!
文堃像是见了救星,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行!不行!娘,爹说他要死!他说明天就要死!
别听他胡说!徐令娴把儿子揽进怀里,回头狠狠剜了朱允熥一眼,你爹那张嘴,就爱胡沁!别哭了,娘在这儿呢,谁也死不了。
她一下一下拍着文堃的背,哄了好一阵,才总算把哭声哄成抽噎,又推着他的肩,把他送进了卧房。
朱允熥看着母子俩背影消失在门后,半晌没有动弹。
他其实是想现身说法告诉儿子,可惜儿子不愿听。
人一辈子会遇见许多对手,真正对付不了的,从来不是人,而是时间。
时间这东西,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却比世上任何刀剑都锋利。
它不声不响地走过去,顺手带走你爹娘的黑发,带走你祖父的腿脚,带走跟你一起长大的兄弟,带走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山,它移得动;海,它填得平。它让盛唐的宫阙变成沙丘,让大元的都城换了主人,让多少英雄的姓名磨成尘土。
史书里那么多人,谁赢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