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仪忍着疼,乖乖地仰着脸让李夫人摆弄。绞完脸,她对着铜镜一看,脸上的绒毛被绞得干干净净,皮肤白里透红,连她自己都看得有些恍惚。
李夫人端详着她的脸,忽然“咦”了一声。
段秀仪的心猛地一提:“李夫人,怎么了?”
李夫人凑近看了看,又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老眼昏花了。来,上妆吧。”
然而段秀仪的心却没有放下来,她刚才清楚地看到了李夫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那是她最近越来越熟悉的表情,是她每次摘下面纱时别人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
疑惑,然后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段秀仪不敢深想,闭上眼睛。
喜娘开始给她上妆。妆粉,胭脂,眉黛,口脂,一样一样地往脸上招呼。段秀仪感觉有一支笔在眉毛上轻轻描画,痒痒的,忍不住想笑。
“新娘子别动。”喜娘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有些严肃,“你这一笑,眉毛就画歪了。”
段秀仪赶紧收住笑,乖乖地一动不动。
画完妆,该梳髻了。李夫人亲自上手,把段秀仪的长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插上金钗、步摇、珠花,最后把那支金蝉玉叶簪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段秀仪特意交代了蕊儿,今天一定要戴这支。
李夫人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新娘子可以照镜子了。”
蕊儿端着铜镜举到她面前。
段秀仪睁开了眼睛。
铜镜里的那个女人,凤冠霞帔,红妆似火,眉目如画。胭脂盖住了右半边脸的粗糙,眉黛描出了对称的弧度,厚厚的粉把左右两半脸的色差抹得几乎看不出来。
很美,至少在镜子里很美。
段秀仪松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镜中人也对着她笑,眉眼弯弯,红唇微启,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小姐可真好看。”蕊儿由衷地感叹。
段秀仪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着唢呐声、锣鼓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陈书林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大红花,带着花轿和迎亲的队伍,从城南云锦坊一路吹吹打打地过来了。
他生得清俊,身量修长,坐在马背上腰杆笔直,喜袍的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一路上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姑娘媳妇们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就是陈家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恒源盐庄的少东家,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多少人家想嫁女儿呢。”
“那可不,最后还是便宜了段家姑娘。”
“段家姑娘也不差啊,听说生得跟天仙似的,两个人般配得很。”
“天赐良缘,天赐良缘!”
陈书林听着这些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他不时朝路边看热闹的人拱拱手,姿态从容,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到了段家大门口,按照规矩,新娘家要先“堵门”,其实就是被女方家的姐妹们拦在门外,塞了红封才能进去。陈书林被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塞了十几个红封,外加当场作了首催妆诗,才被放进去。
段秀仪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的喧闹:鞭炮声、笑闹声、脚步声、推搡声交织,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热粥。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林檎果,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不知等了多久,她听到门开了。
伴随着脚步声,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红盖头下方的空隙里。靴子的主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虽然隔着一层红盖头,段秀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看着她。
此时的房间十分安静,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在连续不断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听到了陈书林的声音。
“秀仪,我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如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也在紧张。
段秀仪的眼眶遏制不住地酸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