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默默看着他:“那倒不是,当时是真的中计了。”
部将脸上笑容僵住了,然后赶快收起笑容,做出如丧考妣的样子:“那信……”
朱元璋:“信是我做的第二手准备,没想到真用上了。”
*
答失八都鲁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被临阵召回。
问题是,他也不敢回去啊。
离开了军队,他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任人为所欲为。
他可不像脱脱,真的是一腔忠心照大元了。
答失八都鲁推脱着没有回去。说是战况靠战报了解即可,前线不能缺少将帅。
——话不会这么直白,但剔除美化过后的语句,就是这个意思。
元顺帝又言,哈麻查到,在黑麓川之战前一个月,答失八都鲁部下的一个幕僚曾两次独自骑快马外出,方向正是接壤的大名府方向。
哈麻已经派人秘密逮捕了这个幕僚,严刑拷问,对方已交代:“答失八都鲁确实在暗中与佘家军有过接触,讨论过罢兵各守边界的事。”他声称自己只是个跑腿的,至于答失八都鲁有没有别的心思,他一概不知。
这个口供的真假不重要,它足够让元顺帝相信答失八都鲁确实有异心就行。
也足够让元顺帝下旨,宣答失八都鲁入京自辩。
这是第二次命他入京了。
答失八都鲁真觉得自己要到天上去了。
他现在是左右为难。
入京自辩?绝对会被扣留成为人质,或者被杀,部众由朝廷接管。
拒不入京?那正好,抗旨不遵,默认是通敌。
起兵造反?行,直接坐实罪名,朝廷立即下令讨伐。
答失八都鲁想不出什么道理来,但他觉得自己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答失八都鲁攥着那道诏书,半晌没有作声。
儿子孛罗帖木儿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父亲,这是要收你的兵权!”
答失八都鲁:“我晓得。”
他和脱脱的下场其实是大同小异的。你以为“异”的地方是他活,脱脱终会死吗?不,是脱脱活着,他死,他比脱脱还多一个罪名——哈麻在朝堂上说他和佘家军有来往。回去,他比脱脱还惨。
答失八都鲁缓缓将诏书叠好,收入怀中,对中使笑了笑:“军务繁忙,容臣稍作交代,即刻启程。”
中使:“将军可不要行差踏错,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你的儿子。”
答失八都鲁浑身一震。
待那张笑眯眯的脸转身离去,出了营帐后,答失八都鲁缓缓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孛罗帖木儿。其中,“帖木儿”意为“铁”,在他们蒙人的话语里,是坚硬、持久的意思。
“孛罗”就是“钢”和“虎”,在蒙人这边,通常是兼指二者。
孛罗帖木儿,就是“钢·铁”或“虎·铁”,意为“像钢铁一样坚硬的猛士”。
这个名字寄予了他对儿子的厚望,但现在,他这个儿子如今在中使眼里,在朝廷眼里,更像一块被人捏在手中里的泥。
他们会用儿子威胁他,同样也会用他威胁他儿子。
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探马赤百户,到如今河南行省平章。他替大元打了二十年的仗,临了,一纸书信就定了他的罪。哈麻说他通敌,陛下就信了。
儿子又想扶他,他第三次摆手了。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展开那份诏书,跪在垫子上,静静地看。
中使怕他逃走,找了人在外间守着,他们不会进来,只是影子在军帐帐布上晃来晃去。
一夜过去,要启程了,军帐里没有声音,副将便先冒喊了一声:“将军?”